: : 在車上 Drive My Car : :

濱口龍介 2021《在車上 Drive My Car》IMDB 7.6 / Rotten Tomatoes 97% / 豆瓣 7.9

沒想到我們去電影院看了《世界上最爛的人》，卻沒在電影院看《在車上》，現在想想真是奇怪的選擇 XD。看這部電影之前的某日，我跟莓一起吃飯，跟她分享了我的阿姨百科系列，像往常一樣大力稱讚了我小阿姨——即便經歷逃家、未婚生子、丈夫家暴離婚、兒子過世等各式各樣重大事件，她卻依然充滿了幽默感與正向能量，以寬容而具有智慧的態度面對人生；小阿姨的堅韌與強大是讓我最為折服的，我總是想，她所經歷的事件哪怕只有一個我都覺得自己無法負荷，她卻能不靠外力找到內心的平靜，真的好厲害。於是看《在車上》時便勾起了我對小阿姨的感觸，雖說「車上」跟「雪地」的片段都讓我感到違和，但因為小阿姨的緣故又讓我很吃這套濫情梗，淚珠忍不住prada prada地掉。

｜家福與妻子音｜

家福悠介是舞台劇演員，妻子音是電影編劇，兩人曾育有一個女兒，四歲時因肺炎撒手人寰，這一事件摧毀了兩人幸福的日常。在渾渾噩噩的生活中，音出現了一種在性愛中述說故事的狀態，家福說這個狀態第一次出現時，音根本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是家福為她記錄下了故事並投稿，才成就了今日作為編劇的音。這個透過性愛創作與溝通的互動模式，對家福來說，似乎是獨屬於兩人維繫婚姻生活的默契，他用身體與情感的忠誠去表現自己對妻子的愛，但他卻發現妻子會慣性出軌，雖然只是發生身體關係，電影結束後關係就會馬上結束，妻子也從未表現出愛情消逝的模樣，兩人看起來依舊恩愛。害怕失去音的家福，選擇不去戳破她的秘密，可是在壓抑的家福心底，卻形成了一個難以填補的巨大創傷。

「即便如此，我也從未懷疑過她對我的愛，她是如此自然地一邊愛著我，同時背叛著我。我們確實有著比誰都深的羈絆，但她的靈魂裡還是有著我無法窺視、彷彿濁黑漩渦般的地方。」

音意外過世的那天，她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在家福出門前與他約定晚上好好聊聊，家福雖溫柔地答應了，但他選擇逃避，開著車在路上亂晃，深夜回到家才發現妻子暈倒在地，因腦出血意外過世。這個噩耗成為家福的心魔，他把妻子的死怪在自己身上，此後兩年，他的時間如同凝滯了一般，過著和妻子死前同樣的生活、維持著同樣的習慣，小心翼翼地不去意識、不去揭露真相，獨留在原地，成為一個無法續演契訶夫戲劇《凡尼亞舅舅》的舞台劇演員，因為他走不出去，台詞就像他的心情寫照般一刀一刀劃在他的傷口上，無法釋懷也就意味著他還沒有找到克服的辦法，內心也尚未成長到能重獲平靜。

｜透過高槻來了解音｜

電影前40分鐘的序章結束後，故事快進到兩年後在廣島駐地兩個月進行《凡尼亞舅舅》多語言改編版實驗性表演的篇章，家福在試鏡時與音生前的出軌對象——人氣偶像高槻耕史重遇，家福決定由因桃色緋聞成為自由演員的高槻來出演戲劇主角凡尼亞。在排練過程中，高槻總是心浮氣躁地表現出自己的茫然與手足無措，身為導演的家福則看起來穩定又胸有成竹。然而，兩人的角色翻轉就在某次酒後，高槻在車上將家福所不知道的妻子生前最後一個故事情節分享給他，這段也推翻了我之前所認為的，音與出軌對象只是生理需求，只會對丈夫述說故事的想法。

「女高中生經常跑到喜歡的男生家裡，每次都帶走一件東西，並留下自己的『印記』，但男生總是沒發現，讓她相當失落。有一次她遇見想侵犯自己的闖空門小偷，她自衛殺死了對方並棄屍現場，但隔天男生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女高中生再次來到男生家，卻發現盆栽下的鑰匙不見了，門口裝著監視器，她歇斯底里地對著鏡頭大喊：『人是我殺的。』」

導演透過聚光燈照射在高槻臉上，直視著鏡頭的特寫方式來講述這個故事，中間穿插著輪廓背光的家福被動接收訊息的畫面，當下給予觀者一種相當高壓不適的感受，好像高槻在炫耀著自己比起家福這位法定配偶知道更多他妻子的秘密，而處於下風的家福只能被壓著打。但後來想想也很可能，這樣的安排是在暗示著家福內心的壓力，因為這件事太過震撼，所以用讓人不舒服的方式拍攝，讓觀眾站在家福的立場去感受；這個令人驚艷的鏡頭設計讓我想到《黑暗騎士》內蝙蝠俠與小丑對峙的畫面，小丑在明亮的燈光下直視鏡頭，蝙蝠俠則因全身黑似要沒入背景一般，厲害的設計果然是互相借鏡的。

「無論自認再怎麼了解一個人，再怎麼深愛一個人，都不可能完全窺探對方的內心世界，這麼做只會讓自己更加痛苦。但如果窺探的是自己的心，只要夠努力，就能完整地看清楚，到頭來我們必須做的，就是得設法和自己的心好好地和解妥協。想看清別人，就只能深刻且直接地凝視自己。」

一直逃避去面對真相的家福，透過高槻分享的故事，終於正視了自己的傷疤，觀者也能從故事中嗅出音的真實。對於故事的解析我是這樣認為的：女高中生可比作音自己，喜歡的男生則是家福；她渴望讓家福窺視自己內心深處的欲望，揭露真實的自己給他，畢竟經過20年的夫妻相處，兩人卻還相敬如賓，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 但築起一道牆、關閉內心保護自己的正是家福，是家福拒絕了自己的妻子。音為了生活下去，她必須不斷地書寫故事，這件事最開始可能是為了走出失去孩子的悲傷，後來應該成為了她的生命中心，但與家福的性愛有其極限，反而與那些萍水相逢、不會有深入交流的男性一起，她能夠無所顧忌地創作。

｜家福的影子——司機渡利｜

「我不清楚我媽是否真的有精神疾病，或者是為了留住我而演戲，但就算那是她演出來的，也是發自她內心最深處。化身為幸知，對我媽來說，是為了在如同地獄般的現實中存活的手段。家福先生，音小姐也許沒有任何謎團，單純地接受她就是那樣的人，很困難嗎? 無論是她打從心底愛你的事實，或是無度索求其他男性的事實，我認為這之間並無任何謊言與矛盾。」

渡利跟家福一樣是個內斂少話的人，戲劇節期間，她取代家福成為紅色SAAB的司機，因其平穩的開車技術，家福甚至會忘了她的存在，在車上聽著音留下的台詞錄音帶，進入自己獨特的世界。老實說若沒有司機這一角色的介入，這兩個月的生活搞不好還是會跟前兩年一模一樣，家福依然無法跨越失去妻子的狀態，但正因為渡利有著同樣對摯愛之死 (她的母親) 的歉疚，互為鏡像的兩人才能夠彼此照映。上面這段話頗為耐人尋味，渡利在母親死時接受了她的所有，並讓家福試著去全然擁抱妻子的一切，雖說對方已經過世了，接受與否都只求自己內心的平靜。看完這段，我試想若是自己親身遭遇，我覺得身為人類很難完全屏除自己的私心，不論對方如何都全然接受，這點即使是相處一輩子的夫妻可能都難以達到，不然怎麼有那麼多不快樂的婚姻呢? 人非聖賢，即便理智可以讓自己去嘗試理解妻子，但家福可能還是會感到受傷，畢竟兩人從本質上就全然不同，人類是如此複雜的動物，活著真難呀。

｜劇中劇《凡尼亞舅舅》｜

「凡尼亞舅舅，我們要繼續活下去。我們一起走過漫漫長日，穿越幽幽的夜晚吧。咬牙承受著命運的考驗，無止盡地生活下去。我們會持續為他人而努力工作，從現在到老，永遠沒有止息。當死亡來臨時，我們就安然地死去吧。墳墓的另一端，將會見證我們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眼淚。人生是何等地殘酷艱辛，如此一來，上帝就會憐憫我們。那時舅舅和我，都將見到明亮、美妙、如夢般的生活。我們將滿心喜悅，在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我們將回顧此刻的不幸，最後我們將得以休息。我打從心底，強烈地相信著。」

家福與渡利的關係同時呼應了劇中劇《凡尼亞舅舅》中，索妮亞與凡尼亞舅舅互相慰藉、一同生活下去的劇情。這段結尾由手語溝通的索妮亞來表演，在一片靜默中展現溫柔的話語，這絕對是全片最令人動容的時刻。家福也從完全演不下去凡尼亞，到現在能跟著凡尼亞的內心一同找到生活下去的依託，這部電影帶我們走了一遭靈魂療癒的旅程，看完感動萬分，果然富有智慧的人才能夠看破生死吧。

我個人最喜歡的就是無法說話、用手語溝通的韓國女生這個角色，她說「無法對他人傳達我的語言，對我而言再尋常不過。但是我可以看，也可以聽，有時候甚至能理解超越言語能表達的事情。」我覺得這段話是這部電影的文眼，家福糾結於看不清自己的妻子，他人生中最主要的作品卻是超越語言的舞台劇，來自不同國家的演員們說著各自的語言，用自己最直覺的方式表達真情，在相互無法對話的狀態中，唯有真實的情感能夠超越表面的文字，進入人的內心。就像家福發生車禍時，音似乎去除掉了夫妻表面上的相敬如賓，用非常呵護、溺愛的方式對待自己的丈夫。拿掉了繁文縟節，我們能夠不依靠會欺騙人的言語來直視身邊的人，就算不透過「愛」這個詞彙，也能感受到對方心裡有我，這是最珍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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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的確有很多讓我欣賞與喜愛的部分，但同時我也覺得它「說得太多」。結尾展現渡利開著紅色SAAB在韓國展開新生活，這部分根本是多餘的，結尾在《凡尼亞舅舅》落幕不是很好嗎? 還有與渡利聊天的對話，面對一個陌生人突然而然就卸下心防開始談心，不覺得很不自然嗎? 另外我一開始提到的，「車上」跟「雪地」的片段也根本是說教，兩個超內斂的人擁抱說著「我們一定要活下去。」這真的好奇怪啊⋯⋯也許情緒到來時，的確讓人難以抗拒，但這種時刻都讓我感到很出戲。我沒看過這本村上春樹的原著《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不過能感受到同樣的片段，村上的確是會讓他的角色這麼多話，但文字是一回事，變成影像演出來就覺得太多了吧? 真的還不如《情書》在雪山上的「お元気ですか? 私は元気です。」那才是我心目中高明的設計。